再次见到小保的时候,我如果还想跟以前一样,和他说十五年前同样的话,做十五年前同样的动作,那需要十二分的勇气,并且必须在腰间挎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或者绑一身炸弹。
十五年前,我疯狂地追在小保的背后,终于把他狠狠地撅住了,把他那灰色的毛衣扯得宽松起来。这时候,小保就会像一只灰色的小麻雀一样,用它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等待着怒气冲冲的我对他任意处置。那时候,我终于狠下心来,尽管我确实还是一个胆小而怯弱的小孩。我是这么试着恶狠狠地对小保说话的,我学着小强和小青他们一样,我说,小保,我睡你妈的。“我睡你妈”这样的话在闽南语里的恶毒指数大概在普通话里的“我操你妈”和“我仅仅想跟你妈妈纯洁地睡一下觉”之间,我想,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会选择后者。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踯躅了一小会,其实我知道,在闽南语里,更恶毒的骂法该是什么,小保不止一次地用这样恶毒的话骂我,然后就疯狂地逃跑,跑向田野里,跑向香蕉林,甘蔗田,跑向后帽山。最经常的是跑向竹溪埠,竹溪埠那里有青绿的草地,有我们经常放牧的牛羊,有长刺的芭蕉形状的各种植物,我至今也叫不上名来。不管小保跑向哪里都是没用的,我总是很快地甩掉我的军绿书包,光着脚丫子,竭尽全力地把他追上,然后狠狠地扇了他几记耳光。当我那细嫩的手掌在小保的那宽大的嘴巴上噼里啪啦地响得十分清脆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毛毛的。
我实在做不到同小强和小青他们那样,怒瞪着牛一样的眼睛,狠命地扇着小保的嘴巴,然后对准小保的脸,喷溅着唾沫星子一字儿一字儿地说,小保,我干你妈。我那时候觉得,这样是不对的。我做不到这样子,但是我竟也曾狠起心来,狠狠地扇了小保的耳光,并且史无前例地说出“我睡你妈的”这样的话了。
说实在的,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当时打小保的嘴巴和双颊,到底是不是有点快感,而他的眼神总是很能刺激我再度拍打他脸上各种部位的欲望,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眼角噙着的不是伤心和恐惧,相反,好象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我抬起自己的右手来,看我的手指,臃肿肥大,而且很长,它从小就长得那样,尽管我现在跟小时候不一样了,这个炎热的夏天里,我又瘦了两三斤,我瘦骨嶙峋的。我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这声音跟十五年前我这只手掌在小保脸上留下的响声一样,一声声清晰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儿搅乱我的神经。
再次见到小保的时候,我确信自己已经考上研究生了,我自从上了这个稍有名气的大学之后就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了,我私底下想,按照学历这个欺名盗世的标准,我估计村里几十年里很少有人能赶得上我了,只要我狠一下心,咬一咬牙,再弄个博士学位应该不是难事。
小保见到我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模样。他的身体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么瘦小了,他挺着一个大肚子,显然这些年啤酒喝得不比我少,他的肩膀宽得有我两倍大,最要命的是,他的下巴,已经长出两层了,很有长第三层的趋势,小保笑起来的时候,两层叠着的下巴抖动得尤其明显。小保现在又白又胖,像只小羊羔。但是,你一看他那淡兰色的T恤下隐藏的鼓鼓的手臂,就会发现我这个比喻不妥,他实在太壮了,壮得以致于我看着他,头脑都有点发热了。这么多年不见,我以为,小保总该找我算一下帐吧,或者至少奚落我几句,我最近已经虚荣得要死,小保的出现也许来得正是时候。他这时候已经像一只大白虎,凶猛威武。
小保微笑着用他那结实得一绺一绺的手拿出一根七匹狼牌香烟递给我,笑呵呵地跟我说话。我这才意识到,哎呀,怎么一下子就过去这么多年了。当我们亲切地回忆着那几记耳光的时候,小保指着我那肥嘟嘟的手以及他那肥胖的脸说,瞧,这不就是你打出来的效果。我笑呵呵地说,你这些年骂人的话说得也少了吧。他说,我现在已经不骂人啦,还学会了跟人说温和的话。我说难怪现在嘴巴和肚子都鼓起来了,脏话憋的,我这只手现在也改成写字啦,也憋得鼓鼓的了。我们在我家的土坪子的石桌上喝着惠泉小麦啤酒,聊着天,小保跟我说,他现在在惠安搞石雕厂,那些石头出口到好多个国家。显然,他挺满意的样子。
小保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条红色包装的七匹狼香烟,看着他那长长的艺术家一样的头发,我又想起了当年在竹溪埠的耳光,那些耳光现在想起来鲜艳极了,一记比一记鲜艳,一记比一记响亮,一记比一记色彩鲜明,线条清晰,比那条红色的七匹狼香烟的包装还要色彩鲜明。
闽南地区那些年头没有现在那么多污染,天气总是一如既往地好,春天下点雨,夏天不怎么热,有时候会有倾盆大雨浇灌,秋天特别凉快,做什么都适合,扇人耳光也特别嘹亮。现在是秋冬之际,只要穿件T恤再加一件长袖的衬衣或者薄薄的外套就可以了。其实像小保这么喜欢奔跑的孩子,只穿那么一件红色的小背心也不会觉着凉。
我们在竹溪埠上放牛,这是件很不错的事。放牛的时候,小强和小青他们几个大点儿的家伙总会把我们召集在一起聊天讲故事,我有时候会给他们讲从哥哥那箱小人书里读来的《七剑下天山》或者《西游记》的故事,我可以随便自己添油加醋,并且可以胡乱改变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顺序,我小时候就记忆力不好,但是想象力却在此时得到极至的发挥。他们都没有看过书,有的根本不认识字。他们除了听我讲故事,有时候也说些有趣的事儿,比如上个月哪根电线杆上挂了一个死人,比如据昨晚去看水的接叔说池塘里走出来一个美女姐姐。当然,有时候也说些实事,比如说丽珠家又去了哪一家的男人,比如说丽珠的男人这次带回来两个身份不明的女儿,这些事儿都是小强和小青他们特别喜欢说的。当他们说到丽珠家的事后,在一旁鬼鬼祟祟的小保总会向着我们相反的方向跑开,然后嘴里骂着小强和小青他们,他骂的是关于小强和小青的母亲的生殖器问题,再然后当然是小强和小青他们追上去,把他摁在地上,狠狠地扇他一记耳光,然后他就躺在地上再也不说话,等着下一记耳光的来临。小强和小青他们扇起小保的耳光,劈劈啪啪地响,没有规律,但是节奏他别快,他们怎么扇也扇不停,直到小保的脸庞已经歪到一边去了,微微的肿了起来了。
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根本没扇过小保的耳光,相反,我对于别人扇他耳光的事儿愤愤不平。丽珠是他的母亲,他当然会愤怒或者至少不高兴,骂人的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小强和小青他们比我强大,而且,这事似乎也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我往往只是远远地看着小保躺在地上,任他们扇他的耳光。他的眼睛愤怒地朝着天空,几片乌云对于他来说或许是灿烂的,美好的吧,要不,他怎么能那么专注投入地忘记疼痛地注视着遥远的天空?
但是那一天,秋冬之际的那一天,小强和小青他们都上青坝口放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躺在竹溪埠的草地上,我和我们家的小黄牛一起趴在地上吃草。我远远地看见小保朝我这边走过来,他蹦着小腿,欢快地走过来,我以为,他要来和我玩儿了,这个我是不会拒绝的。就快接近我的时候,小保忽然站住了。我奇怪地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来着。他凝视了我一会,忽然,那句他骂小强和小青他们的话溜了出来,反复地在他的嘴边出入。我看看我的周围,确实只有我一个人。我问,你是骂我们家的牛?小保镇定而准确的说,不是。
那就是骂我了,毫无疑问。我愤怒地从草地上蹦起来,朝他逃走的方向追过去。我撒开腿跑开了的时候,嘴里的几根青草在我身后的风里缓缓飘落,我知道它们总会钻到草地里,再也找不着了的。
我毕竟比小保大了三岁。当我把他摁倒在一个草地上的坑洼的时候,小保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我,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不能忍受任何人对我母亲的指指点点,更别说是侮辱了,哪怕是口头的戏噱也不行。当我的第一个巴掌拍在小保的嘴巴上的时候,小保的眼睛没有望向天空,而是紧紧地盯着我,好象我的脸上长了很多不该长的什么玩意儿。小保迟疑了一小会继续骂起刚才他边跑边骂的那些无聊的脏话。我快气炸了。当我的手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子之后,我就累了,我松开手,坐在一边喘气,我实在不想揍他了。
小保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跑走了,他跑开的时候嘴里还是骂着那些难听的话。我想,算了吧,我实在不懂得怎么用手掌把人的嘴巴堵住,这是一个麻烦的事儿。小保那骂骂咧咧的嘴巴是堵不住的,我那时候想。可是,为什么小强和小青他们的巴掌每次总能成功地把他的嘴巴堵住?小保跑开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步伐是欢快的,根本没有一点儿委屈的感觉,他蹦蹦跳跳的,好象一只刚刚激烈地斗过一场的胜利的公牛,浑身都是劲儿,又像是一只闲着跑了两圈的小鹿,特别富有生机。而我却坐在原地,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感觉我的手掌在战栗,我的手在萎缩,萎缩,我感觉草地在摇晃,感觉秋冬之际不一定是个好季节,我感觉到自己的寒冷。
我再次见到小保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他到底多少次挑衅于我的手掌的童年往事,如今,我的手掌和他的嘴巴都已经肥胖臃肿,只是他的嘴巴突兀在脸上比我的手掌搭在瘦削的胳膊上合适多了。
我给小保倒家里难得有的观音王茶水的时候,笑着问小保,小保,你当时骂得很有快感吗?我发觉自己这个问题很傻,实在傻得可以。有谁被打得很有快感的呢?小保用他那宽大的嘴唇朝着白色的小磁杯吹气,然后抿了一小口茶水,他说,当时打我嘴皮子的那几个人中,你打的是最轻的,其实打得很舒服。小保的茶还没有喝完,我捏着手里的白色茶壶,手有点烫,我不知道该给他再加一杯水好呢还是把茶壶就放在茶几上。
我想,小保当时可能真的舒服极了。